U77P22T1D224315F1DT20131111181430.jpg

50.jpg

范大姐離開文化中心後,又去了代書事務所,然後才搭計程車回家。她的家就在德恩寺附近,是一棟三樓的中古透天厝,獨門獨戶,幽靜隱密。

 

其實這棟房子並不是她原來的住家,因她擔心有人要謀殺她,尤其是發生車禍之後,有人想致她於死的的感覺更強烈,令她不得不搬離住家,在半年前買下了這棟房子,做為暫時棲身之處。

 

除了這個因素,另外還有兩個原因,一是為了方便去德恩寺禮佛,二是同情她唯一的姪女麗雀,以及她那兩個讀國中的兒子。

 

麗雀的老公陳新原本在一家食品廠上班,三年前被裁員後,因工作不好找,加上年紀也有一把了,於是和麗雀商量,想自己創業。

 

麗雀覺得隔行如隔山,資金冒然投下去,風險太高,她反對陳新作生意,可是,陳新卻一頭熱,滿腦子頭家夢,完全聽不進麗雀的話,只好免強答應陳新拿房子去銀行抵押,貸了一百萬,租下一間店面並重新裝潢,風風火火的開了一家連鎖飲料店,因生意競爭激烈,ㄧ條不到兩百公尺的大街,竟開了十幾家連鎖飲料店,降價促銷造成虧損累累,辛苦撐了三年才結束營業,清算的結果,還欠銀行六十幾萬。

 

當頭家賺大錢是陳新這輩子最大的夢想,他從沒在一家公司待滿過一年,他不屑當人家的員工,覺得沒成就感、沒出息,那不是他想過的人生。

 

結束營業後,陳新的頭家夢也碎了,意識消沈的他再也無心工作,為了生活,夫妻倆用現金卡借錢,利息越滾越多,最後成了卡奴,房子也被法院拍賣。夫妻倆帶著小孩到處搬家躲卡債,陳新受不了這種打擊,離家出走。麗雀則四處打工養小孩,勉強撐起這個殘破的家,日子過得十分辛苦。

 

陳新是范大姐夫家的遠親,當初她看陳新很古意,人也長得中規中矩的,於是把麗雀介紹給他,在她的湊合下,兩人變成了男女朋友,最後成了夫妻。

 

范大姐看到麗雀的處境很不忍,對陳新的不負責任更加不諒解。這個她從小看着長大的姪女,淪落至此,心理覺得十分內疚,加上麗雀的父母都走了,麗雀的兄嫂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顧,娘家無法對她伸出援手,為了補償麗雀,讓小孩過安定的生活,於是買了這棟房子,讓麗雀和小孩搬來一起住,互相照應。

 

自從范大姐的腳車禍受傷後,她叫麗雀別再出去工作,專心照顧她,每月給她兩萬塊工錢。

 

范大姐按了一下電鈴,正在廚房洗碗筷的麗雀走過來開門,「阿姑,妳回來了。」麗雀扶著范大姐走進客廳沙發坐下,倒了一杯青草茶擱在她面前,並幫她按摩肩頸。

 

麗雀覺得阿姑今晚很神秘,平常不管去哪裡,都由她載送,今晚卻不讓她幫忙,也不告訴她去哪裡,「阿姑,妳去找朋友聊天,是嗎?」麗雀試探的問道。

 

范大姐瞇著疲倦無神的雙眼,說:「我去找代書。」

麗雀眼睛一亮,「找代書做甚麼?」

 

「寫遺囑。」范大姐蒼白的嘴唇動了幾下,瘦削的臉孔皺紋密佈,深陷的雙目深藏著憂慮與哀傷,那是經年累月堆積而成的,她是個精神過度壓抑,心裡不快樂的老人,為此,她希望藉由宗教得到救贖與改變。

 

「為什麼?」麗雀覺得阿姑根本不需要立遺囑,雖然她有兩個兒子,但一個早夭,現在就只剩這一個兒子,將來百年之後,所有的財產都歸兒子繼承。

 

范大姐嘆道:「我不一定會把財產留給兒子,得看他自己的造化,但願老天爺保佑,希望他好好做人,別再捅出什麼樓子。」

 

「羅亮這幾年都沒回來看妳;也沒跟妳聯絡?」羅亮是范大姐的兒子。

「都沒有。」范大姐無奈又失望的搖頭。

 

麗雀對這個小她一歲的表弟,印象較深刻的是在童年,那時阿姑回娘家看祖父母,一定帶著羅亮同行,他們曾經一起玩捉迷藏遊戲,現在回想起來彷彿是一場夢。長大後她很少看到羅亮,連范、羅兩家的婚喪喜慶也見不到他,偶爾聽到有關他的消息都是負面的,後來又因為詐賭及教唆殺人,被法院通緝,為了躲警察,他的行蹤變得飄忽不定,連家也不敢回。

 

之後她聽阿姑說,羅亮變好了,想重新做人,偷偷跑回家跟她拿了三百萬,打算在山上養放山雞,還請了幾輛怪手上山挖土、搭雞舍,搞得有模有樣,不料半年後,羅亮突然不見人影,彷彿在人間蒸發了,那些雞舍全都棄置在山上。

 

後來當彭貴來向她租山養雞,心想雞舍閒置在那裡太可惜,便一口答應,不料雞沒養卻種了大麻。

 

范大姐打了個呵欠,看看牆上的鐘,快十點了,平常她都在這個時候上床睡覺。她站起來,手上還拿著常平車的袋子,袋子裏有她的遺囑,所以從她一進門,就沒有離開過這個袋子。

 

麗雀扶著范大姐走進客廳後面的臥室,臥室中間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彈簧床,床頭兩側分別擺著樟木衣櫥和五斗櫃,床尾靠牆的地方有兩張籐椅和一個茶几,房間散發著樟木特有的香味。

 

范大姐坐在藤椅上等麗雀鋪床,麗雀把枕頭和棉被弄好後便坐在范大姐身旁,姑姪倆長的很像,都有一張長而瘦削的臉,稀疏的眉毛,小而挺的鼻子,給人一種單薄的感覺,不過看起來倒像一對母女。

 

范大姐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麗雀,從她嚴肅的神情看來,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麗雀,她的嘴角掀動了一下,話到喉嚨又突然打住了,她覺得還是不說比較好。

 

深秋的夜有點涼意,昏黃的月色透過窗戶照進來,面對這樣冷涼、孤寂的夜晚,益發使得范大姐的心情更加落寞,她對麗雀長噓短嘆的說:「要是阿亮過著正常的生活,結婚生子,不知有多好,我也不用這麼辛苦。」

 

「阿姑,妳要有耐心,阿亮一定會回頭的,他會孝順妳的。」麗雀安慰道。

 

「現在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,還巴望他孝順我!」范大姐邊說走向床邊,忽然想到什麼,轉頭對麗雀說:「記得,每天把看完的報紙拿來我房間擺著。」

 

「我知道。」麗雀說罷轉身離去,逕自上樓走進自己房間躺著,雙手交叉枕在腦後,心裏覺得奇怪,每天看過的報紙都放在玄關鞋櫃上,其實阿姑並不常看報,除了眼睛不太好之外,另一個原因是她怕看到兒子的壞消息上報。像她這把年紀的女性識字的並不多,她曾聽阿姑說,日據時期,祖父供她讀到初中畢業,當時羨煞週遭親友,光復後又讀了好幾年漢字。

 

麗雀平常只看影劇板和股市訊息。有一次看到股市又來到九千點,眼看就要衝上萬點,看得她心癢癢的,恨不得立刻跳進去海撈一票,無奈手頭拮据,於是,她慫恿阿姑借錢讓她炒股,阿姑只淡淡的回了她ㄧ句:「妳想太多了。」

 

阿姑為何突然交代報紙要放在她房間?從她今晚單獨出門回來後,整個人就神神秘秘的,一定有甚麼事瞞著她。

 

麗雀又想到另一個問題,阿姑為什麼要告訴她,去找代書寫遺囑的事?是不是在向她暗示──如果阿亮一直行蹤不明,或是死了,阿姑已把要處置的財產都寫在遺囑上了?

 

阿姑名下有好幾筆土地,全都出租給別人,有的蓋保養廠,有的開超市,是個不折不扣的包租婆。只要阿姑分一塊給她,她和兩個兒子下半輩子就不愁吃穿了,麗雀不禁肖想起來,阿姑的遺囑到底寫了些什麼?她悄悄爬起來,躡手躡腳的開門,才踏出房間一步,擱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。

 

她看了一下來電顯示,是陳新打來的,打從幾個月前開始,當他想念他們母子,或缺盤纏時,才會悄悄跑來,他總是趁阿姑睡覺,夜深人靜時來找麗雀,他實在不想跟阿姑碰面,有一次,阿姑當著他的面,狠很把他數落了一頓,讓他覺得很沒面子,他發誓總有一天,他會當上大老闆,開名車住豪宅,讓阿姑和麗雀刮目相看。

 

「喂,你又想幹嘛?」麗雀沒好氣的問。

陳新興奮的說:「我在樓下,快幫我開門。」

 

麗雀悄悄下樓開門,陳新跟在後面,他先到小孩房間看正在熟睡的兒子。然後走進麗雀的房間,把門鎖好,又走到窗邊看看有沒有人在偷聽,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,然後一屁股躺在床上。

 

麗雀坐在床邊,側著頭冷靜看著一臉風霜的陳新,他穿著一件淡灰色夾克,沒刮乾淨的鬍子,曬黑的皮膚,落魄的模樣,令她心中愛恨交織,胸口一陣翻騰。她氣眼前這個曾經相愛過的老公,竟然可以不告而別,一走了之,棄他們母子於不顧,讓她日子過得那麼辛苦。

 

她冷冷的說:「如果你是來要錢的,我沒有,你應該賺錢回來養小孩才對,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跟我要錢,你也知道,小威和小武正在讀書,需要花錢。」

 

陳新聽了麗雀的冷言冷語,剛才進門時的興奮之情頓時煙消雲散,他霍地坐起來,兩人並肩坐著,陳新激動的說:「誰說我是來跟你要錢的?我承認之前我是跟妳借了一點錢,」他把借字提高音調,接著又説:「那是不得以的,我在外面走闖;找機會總得花錢,等我賺了大錢,我遲早會還妳的,現在機會來了,我要發了,我今晚就是要來告訴你好消息的。」

 

「算了吧。」麗雀帶著失望的口吻說:「你講過八百遍了,我也聽膩了,你走吧,我要睡了,明天我要帶阿姑去醫院做復健,一大早還要陪她老人家去德恩寺上香拜拜。」

 

聽到麗雀提阿姑的事,陳新語帶嘲諷的說:「去拜拜又怎樣?神明會保佑她嗎?她那個不見人影;生死未卜的寶貝兒子會回來孝敬她嗎?」

 

「你管她,只要她高興就好。」麗雀說:「也許有一天,神佛真的聽到阿姑的祈求和禱告,被阿姑的誠意感動了,真的就讓她兒子回到她身邊也說不定。」

 

「可是話說回來,如果亮仔真的回來了,妳阿姑還需要妳幫忙嗎?」

 

麗雀從未想過這個問題,經陳新這麼一提醒,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危機感,不由想起之前為小孩和生活;兩頭忙碌奔波,每天累的像一條狗,僅夠溫飽而已,卻賺不了什麼錢,遑論存錢。雖然阿姑每月給她兩萬塊工資,說實在的,光是付兩兄弟的補習費和生活開銷就所剩無幾,而且現在物價漲得兇,一千塊拿出來買幾樣東西就沒了,想存點錢真的不容易。

 

麗雀臉一沉,反問陳新:「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阿姑不需要我幫忙了,你就得負起養家的責任,難道你還想逃避嗎?」

 

「麗雀呀,我的水某‧」陳新說著攬腰一把抱住麗雀,在她臉頰和脖子上親了幾下,然後說:「我知道妳過的很辛苦,我會好好補償妳的,等我賺了大錢,我要買一棟豪宅送妳,把你們母子接去住,一家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」

 

「光用一張嘴講有什麼屁用?你得拿出行動,才能讓我相信你不是在敷衍我。」

 

「我剛剛不是說了,我今晚是來告訴妳好消息的,妳就是不相信我。」陳新重又燃起了興奮之情,眼神散發著野心的光芒,那是麗雀從未看過的神情,勾起了她的好奇心。

「甚麼好消息,說來聽聽吧。」

陳新刻意壓低聲音在麗雀耳邊說:「我在山上種了很多菜﹝大麻﹞,有些菜已經收成了,妳看這是我帶來的成品。」他從夾克內層掏出一包菜,包裝成香煙的樣子。

 

麗雀跳下床,站在陳新面前,兩眼怔征地瞪著他,卻說不出一句話來,片刻之後,她摀著胸口激動的說:「夭壽!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?」

 

「我很清醒,我知道。」陳新迎向麗雀震驚的眼神,毫不迴避。

「原來你不告而別,失蹤的這段日子,就是跑去種鴉片!」

「我沒種鴉片,我種的是大麻。」

「那有什麼不同?反正都是毒品。」

「當然不同,鴉片是一級毒品,大麻是二級毒品,不過這些都是政府規定的,我可沒跟他信道,我倒覺得大麻跟香菸差不多。」

 

麗雀反駁道:「吸大麻可是會上癮;會搞壞身體的。」

陳新反問麗雀:「難道抽香菸就不會上癮?就不會搞壞身體嗎?妳知道每年因為抽香菸而得肺癌的人有多少嗎?」

 

「你不用講一堆歪理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,更別想說服我。」

陳新辯解道:「我講的不是歪理,我講的是事實。」

 

「不管怎麼說,種大麻或賣大麻都是違法的,你怎麼不做正經事,偏要搞違法的勾當。」

陳新不服氣的說:「我做的不是為法勾當。」

 

「不管你講什麼,我都不會跟你同流合污的,你走!別再浪費時間。」

 

「夫妻同心,其利斷金。」陳新説得語重心長,試圖說服麗雀:「我們必須站在同一條線上合作,才能早日擺脫困境,一家團圓。別指望妳阿姑,搞清楚,我才是妳的希望。」

 

「你才是我的痛苦!」麗雀心直口快的說,她意識到,陳新對賣菜的事,事在必行,現在連菜都端出來了,頭已經洗下去了,他絕不會半途喊卡,十幾年夫妻,她太了解陳新了,只要他想做的事,怎麼勸也沒用。

 

麗雀心中好煩惱,陳新看出新麗雀的心事,他有把握,只要動之以情;說之以理,麗雀就會倒向他這邊。他安慰並繼續說服她,他拉著麗雀坐下來,「水某,妳想太多了,妳不用替我煩惱,我會很小心,不會有事的。另外,我想提醒妳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 

「站在法律的角度來看,妳並不是阿姑的財產繼承人,就算妳照顧她到老死,她也未必會把財產分給妳,別肖想她的財產,妳要有心裏準備。我很了解阿姑這個人,她捐錢給寺廟一向很慷慨大方,但對身邊的人卻很小氣,我相信妳已經領教過了。」

 

經陳新這麼一分析,不禁讓麗雀想起阿姑說過的話我不一定會把財產分給阿亮。連親生的兒子都不一定能得到她的財產,我這個做姪女的算什麼?而且她捐錢給寺廟很大方,花二十萬買客家花布做的袋子,大氣也不喘一個。我向她暗示兩萬塊生活費不夠花,她卻充耳不聞。

 

陳新說的沒錯,別肖想阿姑的財產,我該清醒了,可是,陳新真的是我的希望嗎?

 

陳新看到麗雀猶豫的眼神,心中竊喜,隨即說出他的計畫:「我那裏已有一條線,我想在妳這裏也成立一條線。」怕麗雀反對,他補充道:「妳放心,我只幹一票就收攤。」

 

麗雀疑惑的看著陳新:「什麼一條線?」

「妳不是有朋友在開KTV和夜店嗎?妳去聯絡他們,我們供菜,四、六分帳。」

「如果人家不願意配合呢?」

「妳找個時間跟他們談,有錢大家賺,應該沒問題。」

麗雀含糊道:「我試試看,成不成我可沒把握。」

 

陳新完成了今晚的任務,心情特別愉快,他擁著麗雀親熱了一會,接著又炒了一頓飯,當他要離開時,麗雀忽然想起有人在阿姑山上種大麻,他抓著陳新的手臂問:「你那些菜種在哪裡?」

 

陳新眼神閃爍了一下,含糊的說:「哦!那個‧‧妳不用管‧‧我種在一個非常隱密的山上。」說罷匆匆跑下樓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《待續》

 

文章標籤

秀珍的甘仔店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