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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新和老鍾互覷一眼,覺得該告遲了,兩人偝著背包悄悄離開公寓,然後騎著機車來到一處偏僻的河邊,他們走到河堤上坐下來,帆布背包卸下擱在腳邊,兩人都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眼前混濁的河水,捲起一圈又一圈的漩渦,上面浮著細細的泡沫。

 

陳新掏出香菸和打火機,自己點了一根,也幫老鍾也點上一根,每抽完一根就把菸屁股丟進河裏給漩渦捲走,兩人不停地抽菸,似乎只有在吸吐之間,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兩人怔怔地看著河水,誰也不想講話。

 

整包菸終於抽完了,陳新把白長壽菸盒丟進漩渦裏,漫不經心的看著菸盒載浮載沉,隨波逐流,往下游漂去。

 

「你殺過人嗎?」老鍾打破沉默,眼睛依舊盯著河水。

 

「殺過。」

 

「殺了誰?在哪裡?什麼時候?」老鍾轉頭瞪著陳新。

 

「我殺了上帝,在夢裏,被討債公司騷擾的那天深夜。」陳新苦笑說:「然後我取代了上帝,以為可以拯救那些痛苦的靈魂,其實我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
 

「怎麼會做不了?你是上帝呀!」

 

「在現實生活中上帝對我們做過什麼什麼也沒有,壞人依舊橫行,社會越來越亂,上帝被魔鬼架空了。」

 

「有句話不是說神佛在心中?」

 

陳新說;「別忘了,魔鬼也在心中,而且魔鬼總是凌駕神佛之上,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」

 

「別扯神鬼了,祂又幫不了我們,回到現實問題吧,」老鍾問:「我們怎麼把韓暉幹掉?」

 

「或許我們可以考慮老康的建議,設計把董仔幹掉。」

 

老鍾若有所思地說:「董仔以為我們跟他一樣,身經百戰,殺人不眨眼。以前當兵的時候聽老士官說,頭一回拿槍殺人,兩腿抖到不行呢。」

 

陳新站起來踢了踢痠麻的腿,他往河堤盡頭的天空望去,一群歸巢的倦鳥從頭頂飛過,夕陽高掛天際,活到這把年紀,他從未好好看過日落,他凝視著那彷彿可以滴出血的大圓球,發著呆,一動也不動。老鍾拍了拍陳新的肩頭,「日頭落山這麼好看嗎?」

 

「如果這是最後一次看日頭落山,值得多看幾眼。」陳新口氣平靜。

 

「你今天講話怪怪的,像娘們似的。」

 

「也許是我想太多了,」陳新大聲道:「走!我們去吃一頓像樣的酒菜,就算明天要殺人,也要吃飽喝足,然後回家抱老婆爽個夠。」

 

他們離開河邊,在小鎮上找了家海產店,叫了一桌酒菜,兩人盡情吃喝,把酒菜都掃光了,才各自打道回府,陳新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,當他把機車騎進車庫時,只看到自己新買的賓士轎車,和小孩的腳踏車,並沒有看到麗雀的休旅車,兩人的新車是上個月一起買的。

 

陳新上樓,他走進小孩房間,看到兩個兒子正盯著電腦螢幕玩線上遊戲,他站在小孩後面看了一會,那是一種生存遊戲,雙方人馬拿槍在叢林激戰,打的你死我活,不分軒至,陳新暗想,如果對付韓暉,只要按幾個鍵那麼容易就好了。

 

他本想叫小孩早點睡,但想到現在是暑假不用上學,於是隨口交代了一聲:「不要玩太久。」「喔。」小孩漫應一聲,眼睛盯著螢幕,從頭到尾沒抬頭看老爸一眼。

 

他走出小孩房間時,轉頭問道:「媽媽呢?」

「去買東西了。」小孩依舊盯著螢幕。

 

陳新走進自己房間,進入浴室,脫光衣服,看著鏡中的自己,倏然一驚,他有多久沒看自己的臉了,從種大麻開始他就沒看過,他幾乎不認識鏡中那張帶著滄桑與憂憤的臉,他怔怔地看了一會,用手捏了捏鼻子,彷彿要重新認識自己似的。

 

陳新想起他對麗雀承諾的話──只幹一票就收手。走到這個地步,他覺得他根本辦不到,賣大麻比賣其他東西好賺多了,如果不賣大麻根本無法維持現在的生活水準,他一點也不想回到從前,再過那種「兵荒馬亂」的日子。他從沒想到賣毒跟吸毒一樣也會慢慢上癮。

 

麗雀走進房間,陳新問:「你去哪?」

「送貨給人家。」

「找到新買主了?」

「嗯。」

陳新問:「我們的帳戶還有多少錢?」

麗雀遲疑了一下,說:「錢都卡在股市。」

「多少?」

「三百多萬。」

「你怎麼把全部錢都投入股市?那是無底洞。」


「以為改朝換代會『馬上』好,哪知卻住進了七星級套房。」

 

陳新暗想,董仔交代的任務恐怕非執行不可了,否則被拿去當「業績」,收入中斷,還要吃牢飯,後果不堪設想。

 

陳新問:「阿姑在德恩寺還好吧

麗雀想了一下說:「有時候怪怪的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 

「好幾次,我看她拿著報紙看得很投入,看完整個人動也不動,眼神呆滯的看著前方,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,好像有很多心事,每次我問她什麼事,她總是搖頭不說。」

 

「也許她在想羅亮,唉,可憐的老人,沒事多去廟裏陪陪她。」

 

「我知道。看阿姑這樣,我也覺得很心虛,她把房子讓給我們住,我们沒有好好回報她,還搞起大麻‧‧


「喔‧‧這‧‧我們已沒有退路,只好‧‧」

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,直到沉沉睡去。


次日一早,陳新偝著帆布背包,騎著機車去找老鍾。

《待續》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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