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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樹花-圖來自網路

 

穿越重重迷霧,我來到一個透明的玻璃展示櫃前,我凝視著躺在裏頭的阿羅。阿羅小聲的對我說:「我想出去走走、透透氣,妳進來代我躺一下,好不?」我驚訝的問:「為什麼?你不是躺得好好的。」

 

「我躺在這裏被人品頭論足,大家都把我當成『古董』,根本忘了我也是人,一個曾經是活生生、有血有肉的人,而且把身體展示在陌生人面前讓我覺得不好受。」

 

我為難而婉轉的說:「我了解你的痛苦,我想幫你,可是我真的幫不上你的忙。」

 

阿羅苦笑說:「其實也沒什麼,經過一番煎熬和自我調適,我已經習慣了,可是,看到妳,我便忍不住想跟妳發發牢騷。換個角度去想,如果我這副皮囊還有研究或參觀的剩餘價值,也算對這世界還有一點貢獻,總比死了與草木同朽有意義。」

 

我豎起大拇指對阿羅說:「真佩服你的豁達,你是很有價值的『古董』呢,千萬別妄自菲薄。」

 

「謝謝妳的鼓勵和贊美,妳真是善解人意又富同情心。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天生豁達的人,相反的,我曾經是一個非常固執的男人,尤其對愛情,我曾天真的以為,我的愛可以改變一切,包括時間,包括對女友的心,然而事實證明我失敗了,是漫長的時間改變了我,使我變得豁達,可是,當我掙脫了固執的無形牢籠時,我的身體卻進入了另一個永恆的有形牢籠,時間是偉大的魔術師,誰能抗拒它呢?」

 

「是啊。」我有感而發的說:「以前斤斤計較、非常在意的事,現在都無所謂了。」

 

「真羨慕妳可以出去走走,看看外面的世界,妳要好好珍惜。」

 

「其實我才羨慕你,有時當我們忙得暈頭轉向;忙得沒有意義;忙得很累很累的時候,真希望能像你那樣,躺著永遠不要起來,了無牽掛,世間的名利、生老病死,從此與我們沒有任何瓜葛。」

 

阿羅靜靜聽著我的話,略帶憂鬱的眼神好似要看進我的內心深處,我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,不覺低下頭。他紅著臉笑了笑,然後眨眨眼,暗示我再靠近一點,別被管理員瞧見,他小聲對我說:「妳不用羨慕我,我們現在就可以交換一下。」

 

「真的嗎?怎麼交換?你能站起來嗎?」

 

「妳只要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就行了,記得,要非常專注,那是我的靈魂所在,雖然我被局限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,但我強忍著一口氣,只是身體不能動而已,其實妳剛才對我凝視的時候,我的體力就復原了一半,現在妳只要再集中意識專心的看著我,我的體力就可以完全復原。」

 

不知何故,我對阿羅產生了惻隱之心,想助他一臂之力,我照著他的話去做,可是,我像個心虛的孩子,無法專注的看著他的眼睛,不到三秒就別過頭去,阿羅很有耐心的等我嘗試,試了幾次才成功。我專注地看著他深沉、清幽的眼神,一陣暈眩後,整個人呈現解離狀態,只剩無意識的軀殼,但腦子是清醒的,我看著他小心地拿開玻璃罩,慢慢的爬起來,他對我吹了一口氣,在煙霧裊裊中,我躺了下去,當他要幫我蓋上玻璃罩時,我祝他玩得快樂、盡興,並問他:「何時回來換班?可別一去不復返啊。」

 

阿羅娓娓說道:「妳知道嗎?在一千年前我們是一對戀人,我們以玉戒私定終身,相約共度一生,永不分離。我手上的戒指就是當年妳送我的信物。」他揚了揚手上的玉戒,「當年妳不告而別,沒有給我任何理由就拋下我,當我從別人口中得知妳已訂婚時,我打死也不相信,我策馬翻過一座山頭直奔妳家,妳的家人卻不讓我見妳一面。我固執的以為妳會回頭,至少會給我一個理由,我一直等妳回頭,這一等就是千年,日日夜夜,多麼漫長啊!沒有‧‧

 

顧不得禮貌,我驚訝又激動的打斷阿羅的話:「你怎麼知道千年之前,我們是一對戀人?」

 

「妳的凝視像春雷乍響,將我沉睡千年的靈魂驚蟄過來。雖然妳的容貌變了,但妳那雙沉靜而靈秀的眸子像夜空明亮、溫柔的星子,直照進我晦暗的心靈,即使相隔千年、萬年,我永遠忘不了,妳右邊眉腳還有個疤呢。」

 
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吃驚的摸著右邊眉腳,我一直以為這是胎記。

 

「有一次,我們各騎著一匹馬,相約去郊外踏青、賞花,妳很喜歡槐樹花,妳說那黃白色的蝶形花朵是最美麗最浪漫的花。騎到半路,妳對我說,我們來比賽看誰騎得快,妳指著山腳下一棵開滿花朵的槐樹說,輸的人得爬上那顆樹,摘一串花下來送給贏的人做為獎賞,結果妳輸了,妳爬上槐樹時不小心摔了下來,眉腳被地上的樹枝刮傷,留了許多血,我找野草搗碎幫妳止血,之後就留下這個疤。」

 

我帶著前世的烙印千里來和你相見,這意味著什麼?上天對我的懲罰?所以讓我今世猶帶著負心的印記,還是我們情緣未了?阿羅說的話,我完全沒有記憶,但他說得那麼誠懇,加上眉腳的疤,令我深信不疑且感動萬分,我向阿羅解釋:「我想我不是那種人,當年會離開你,一定有不得以的原因,我對不起你,請原諒我。」

 

「我早就原諒妳了,說實話,我當時曾恨過妳,恨妳的無情,恨妳的不告而別,也恨老天爺對我不公平,可是,此刻妳的到來彷彿是天意,許是老天爺對我的憐憫吧,可惜已經太遲了。」

 

「噯──」我深深嘆息,「你為什麼那麼固執?那麼死心眼呢?」

 

阿羅沉思了半晌,緩緩說:「是鳳凰情結使然吧,我用燃燒靈魂的方式愛妳,唯有經歷那種刻骨銘心的愛,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妳的存在。沒有妳的日子,我像個活死人,沉睡是我唯一的等待,等待是我唯一的選擇。當妳站在我面前凝視的剎那,我的靈魂慢慢甦醒過來,愛情使我的靈魂復活。」

 

聽完阿羅的話,我的心情無比沉重,整個人像墜入最深的谷底,我說:「那個時代我已經回不去了,我要怎麼做才能彌補我對你的虧欠?」

 

「妳不用彌補我,我說過我已經原諒妳,能在這裏見到妳,我就心滿意足了,千年的分離在剎那間重逢,多麼不容易!妳只要代替我躺一下,讓我出去透透氣就行了,人就是這麼奇怪,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想離開一下,離開久了,又想回來。」停了片刻,阿羅關心的問我:「妳現在過的好嗎?」

 

「很好,否則我們就無法在這裏重逢了。」

 

「有妳這句話我就放心了,那顆懸在我心中的千年巨石終於可以落地了,妳是個幸運的女人。」

 

為了回報那份執著的愛,我心甘情願的躺在他的位置上供人觀賞,與阿羅相較,我的犧牲實在微不足道。

 

「妳忍一下,我去去就回來,不會很久的。」阿羅小心的幫我蓋上玻璃罩,他邊走邊回頭看我,一臉不捨的樣子。

 

我朝他點頭,示意他安心的走。看著他削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我眼前,我的雙眼盈滿淚水,阿羅啊!阿羅,你放心的出去吧,縱使你永遠不回來,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。我調整好姿勢,情緒也盡量控制到最平靜的狀態,過了一會,我的心臟慢慢停止跳動,整個人像進入龜息狀態,我閉上眼睛,準備面對觀賞我的客人。老實說,若不是因為阿羅那份執著的愛,我恐怕沒有勇氣躺在這裏,阿羅可以辦到的,我也可以辦到,我要親自體驗阿羅所度過的漫長等待與寂寞,唯有這樣才能稍稍減輕我的內疚。

 

一陣光影晃動,我直覺有人在看我,做個稱職的被觀賞著很重要,為了阿羅,我不能露出丁點破綻。我技巧的瞇著眼睛,居然看到阿羅返身折回!他就站在我身邊,神情嚴肅地俯視著我,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

 

阿羅激動的說:「我怎麼忍心讓妳躺在這裏給人觀賞,我以為我辦得到,其實我根本辦不到,我只是在自欺欺人,咱們還是換回來吧。」

 

「不!」我堅持道:「我是心甘情願的,你已經為我犧牲太多了,讓我為你做點事吧,就當作是我對你的補償。」

 

阿羅隔著玻璃罩感動的看著我,雙眼噙著淚光,我倆四目相對,淚眼模糊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我吸了吸鼻子,催他快走,阿羅說什麼也不肯,執意要跟我換回位置,不顧我的勸阻,他逕自拿開玻璃罩,硬是把我抱下來,當他要躺回去時,我伸手阻止他,雙臂一勾,兩人緊緊擁著,分離千年之後的擁抱是如此的纏綿與感傷,深藏在我心中的某根琴絃忽然被撩撥起來,霎時我的耳邊充悠揚的樂聲及阿羅擂鼓般的心跳聲,兩種聲音互相融合、激盪,沉醉在迷離的樂聲中,我渴望回到從前;回到那個時代。當我把這想法告訴阿羅時,阿羅苦笑道:「傻瓜,那是不可能的,連上帝也辦不到。」

 

阿羅為了不讓我失望,摸著後腦勺苦思,似乎想出什麼點子,他說:「既然妳回不去我的時代,我也走不進妳的世界,我們何不把握現在,我去跟館長商量,請他準我半天假。」

 

「可是,你的要求館長會答應嗎?」我擔心的問。

 

「應該會,他是個好人。」

 

「萬一有人進來參觀怎麼辦?你的位置不能沒有人。」

 

「我相信聰明的館長應付得來,大不了請館長貼張告示,說我故障了,正在維修中。」

 

「只好這麼辦了,願上帝保佑我們。」當我們走進館長辦公室,迎面看到雪白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千手觀音畫像,左右兩側一雙雙蓮花手形成的波浪,好似在向我們招手,歡迎我們的到來,而在觀音畫像底下坐禪冥想的館長微微張開眼睛,向我倆點頭微笑。

 

館長聽了阿羅的說明後,表示:「我準你假,但你得遵守承諾,否則下不為例,了解嗎?」

 

「我知道。」走出博物館,放眼望去,枯黃的草坪像剛刷過綠色油漆,枯木紛紛抽出嫩芽,大地一片欣欣向榮。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的阿羅;興奮的跳起來振臂歡呼,看著阿羅高興的樣子,我的心情也跟著雀躍起來,我問他:「你想去哪裡?我陪你。」

 

其實我想去郊外看槐樹花,可是,阿羅好不容易出來,而且只有半天假,時間寶貴,我應該尊重他的意見,不管他想去哪或做什麼,我都奉陪。

 

「我帶妳去看槐樹花,妳知道嗎?能再度和妳一道去看槐樹花是我千年來的夢想,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,老天!我不是在做夢吧?」阿羅拿我的手拍了拍他的額頭,証明他不是在做夢。

 

「太好了,我也正想去看槐樹花,現在郊外一定開滿了美麗的槐樹花。」阿羅攬著我的腰,我們親密地談笑著,微風輕輕吹過我們的髮梢和臉龐,阿羅停下來,定定的望著我,喃喃道:「但願這一刻是永恆。」

 

我笑說:「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永恆。」我們牽手走向一顆大樹,樹下拴著一匹白色駿馬,阿羅扶我坐上馬背,接著他也跨上馬背;坐在我後面,馬啼噠噠聲響起,我們往郊外奔馳而去。來到郊外,置身在一片花海中,美的驚心動魄的槐樹花在我們眼前無限伸展,我們沿著花徑散步、聊天,一別千年,總有聊不完的話題,累了就坐在樹下休息,靜靜的看著對方,什麼也不說、不做,深怕時間悄悄流逝,這一刻多麼渴望時間靜止不動。這時阿羅蹲下去,拾起一大把槐樹花往空中一拋,然後抱著我,緊緊依偎著,花瓣漫天飛舞,像小雨飄落在我們臉上、身上,我也抓起一把往空中拋去,笑聲、花落聲彼起彼落,當我們玩得正高興時,阿羅忽然停下來,黯然道:「時間到了,我得回博物館。」

 

「不!」我激動的抓著阿羅的手臂:「我不讓你回去!我們永遠在一起,好嗎?」

「我何嘗不想,但我得遵守承諾,不能毀了和館長的約定,否則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面,明年槐樹花開時,記得來看我,我等妳。」阿羅握著我的手,拿到唇邊深深一吻,然後躍上馬背,飛奔而去,猶屢屢回頭看我。

 

我在後面拼命追著、喊著:「阿羅、阿羅‧‧‧

 

 

「妳一定在作夢,半夜一直喊著阿羅阿羅‧‧阿羅是誰?」早上,我的室友小方坐在我床邊好奇的問。

 

「我夢見昨天在博物館參觀的木乃伊─阿羅,他是我前前前‧‧世無緣的情人。」

 

「哇!那一定很浪漫、淒美。」

 

「是啊。」昨天,走在通往旅順博物館的路上,放眼望去,地上盡是枯黃的草坪,四周是光禿筆直的枯木。我縮著脖子;嘴裏冒著白霧,踏進雄偉古樸的博物館。看到那些擺放在玻璃展示櫃裏的木乃伊時,心臟忽然不由自主地狂跳,不規律的跳動使我心痛的很厲害,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,我的思緒突然變得混亂起來。

 

出門旅遊前我告訴自己,盡量放鬆心情、放空腦袋,吸收新的事物,接納不同的觀念,從大連一路走來我都抱著這種心情去欣賞周遭的事物與風景,怡然自得,頗為自在。然而從看到木乃伊的那一刻起,我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。隔著透明玻璃可以清楚看到木乃伊的頭髮、皮膚和衣飾,其中有個男性木乃伊右邊手指戴著一只玉戒,那綠色戒指深深吸引我的目光,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令我駐足,我努力思索,打開記憶之匣,搜尋再搜尋,可是記憶就像被刪除的電腦檔案,怎麼也連貫不起來。

 

因氣候變化及其他因素,使他意外的成為不朽之身,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沉睡千年之後,又意外的被挖掘出土。而我,一個風塵僕僕的旅人,在時空的遞嬗下,意外的與他面對面凝視,一連串的意外使我們在這裏相逢,這究竟是緣份還是宿命?連我也無法解釋。

 

離開博物館後,那具木乃伊的身影一直盤踞在我腦海揮之不去,好似有許多話要對我傾吐。Romantic音譯為羅曼蒂克,於是我替他取了個名字─阿羅,但願你生前也有段浪漫、難忘的戀情,再見了,阿羅,如果有緣的話,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。有緣千里來相會,或許我們此刻的相遇是上天冥冥中注定的。

 

晚上回到飯店,躺在舒適柔軟的床上,伸展著疲憊的四肢,放肆地打了個呵欠便不知不覺進入夢鄉‧‧忽然,眼前一片模糊,伸手不見五指,我置身在重重迷霧中‧‧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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